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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记(3)

3.

    白鹭镇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前有河港后有山,百姓却不是常年丰衣足食。

每逢雨季,镇上农作物的收成惨不忍睹。镇上的稻田,农场和果园大多靠近河岸。九月初开始,江河的水位日渐高涨,大部分的田园都被淹没了。雨季期间渔民们不能出海,只能在江河里打捞一些淡水鱼。这雨下得越大,入网的鱼自然少之又少,一向热闹的海鲜集市也都空荡荡。

颜陵和阿栗一如往常在街上溜达,却看见今日在路边行乞的人更多了,便问道:阿栗,怎么回事?咱们昨夜不是把银子都派出去了吗?别跟我说你们吞了!颜陵一手绕在阿栗的脖子上。

大哥,这银子是派出去了。可是镇上的稻田和园子全都没了,渔民也没办法出海捕鱼。镇上的食物来源断了,这回是有银子都买不到吃的啊!阿栗委屈地答道。

一辆马车在他们面前经过后停在官衙前。颜陵仔细一看,马车上有着皇家的标徽。一名气度非凡的男子下了马车,低声交代一旁的护卫些许事情后,行步如风地进了衙门。

嘴里叼着一根麦芽糖,颜陵挑起眉问道:这谁呀?皇家的人怎么会在白鹭镇?不是嫌这的水脏食物少吗?

阿栗一本正经地答道:大哥,你忘了吗?每年九月朝廷都会派人前来治水。听说这次来的是三皇子,这三皇子不怎么受宠,近几年才如日方升,备受帝君器重。

如日方升?

就是事业开始起步,前途一片光明的意思。

你臭小子没识过几个字,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文化了?颜陵舔了舔手里的麦芽糖,另一只手轻拍阿栗的后脑勺。

还不是听茶楼那里说书的讲的嘛!阿栗傻笑。

这稻田无收成,镇里的米仓怕是空了。今晚捎上弟兄们,在药铺里等我。我去会一会南兴镇的梁大人。

找梁大人做什么?阿栗不解。

借米。他不给,我们就去抢。颜陵一副嬉皮笑脸,露出无害的笑容,对着阿栗眨了个眼。

***

    傍晚,换上一身白衣的颜陵在梁府前的巷子里观察着。

    每个镇上都有一个规模不小的粮仓,以备不时之需。一旦发生灾荒,朝廷便会开仓救民。白鹭镇也不例外,但是白鹭镇的粮仓早已空。以往朝廷加派的粮食虽不多,但都足以供白鹭镇的百姓度过这非常时期。可今年的粮仓却早早已空,想必是有人私藏了部分的米。

朝廷加派的米粮在运输时必定先经过南兴镇,之后才到白鹭镇。而南兴镇负责掌管米仓的就是梁府的梁大人。

颜陵随手把麦芽糖的竹签扔在地上,脚底用力一踩,便跃上了屋檐。趴在屋顶上,他听见有人走动的声音,便探了探头查看,发现正是那位气度非凡的三皇子和梁大人一同走进了正厅。两人身后并没有随从或护卫跟着,想来要讨论的定是见不得人的事。

    这三皇子,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居然背地里和梁胖子暗通款曲!朝廷派你来救济白鹭镇的居民,你倒好,和别人串通起来截米!

颜陵想着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回去捎上阿栗他们直接上米仓抢米,却想着,若是能抓住这三皇子的什么把柄,日后行事就更方便了。

    梁大人,我就开门见山了。我要借米,白鹭镇赈灾所需。容昀语气平和而坚定。

三殿下,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朝廷分发下来的米粮,我都存着以备不时之需啊。这南兴镇就在白鹭镇旁边,谁知道洪水会不会弄到我们这来。再说,朝廷都已经加派米粮,都送去给白鹭镇了啊!稍胖的中年男子比手画脚地,仿佛这段话他已排练过数次。

    闻之,容昀眼神变得更为锐利,道:借,还是不借?

    三殿下啊,这……”

    有趣!原来这老三也是来借米的!那便看他借不借得成吧!

    梁大人,您当官多年,想必是知晓朝廷拨下来的款项和米粮都是有记录的。这份记录呢,您能让人帮您动了手脚,我也能。我若是回去禀报,让朝廷下令把镇上的米仓打开再对一对,便知道白鹭镇的米,到底都被人藏哪了。容昀沉声说着,这番话妥妥地是在威胁。这时,容昀缓缓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卷记录。

    三殿下!三殿下,这…………我还,我还。我这就派人把原本派给白鹭镇的米还回去!梁大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以前便听闻三皇子做事向来风行雷厉,奉公正己,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如今总是真正见识了。

    还?梁大人,这怎么够呢?白鹭镇如今是生灵涂炭,作为邻镇,您不但没有雪中送炭,还顺走了那么多年的米再高价卖出。这等罪过,是要掉脑袋的。我记得梁大人好像有个儿子,不久前考了官,刚入职。年轻人啊,意气风发,抱有远志,甚好,甚好。您说,如果陛下知道了他父亲其实是位贪官,或许会认为这儿子比他父亲更贪了。毕竟,人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您觉得呢?

三殿下!求饶啊!放过我儿子吧!殿下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都听你的,听你的!

    这老三,可以啊!

***

    颜陵潇洒地回到颜氏药铺,见到颜安还在柜台前秤草药,便随口叫了一声,姐。

    我的麻沸散少了一斤。你拿的吧?五文钱。颜安头也没抬,缓缓地说。

    颜陵皱了皱眉头,道:姐,咱们姐弟一场,五文钱你也计较?唉,明天还你就是了。说完,便进了左边的房间。

    一见颜陵进来,一群人都迫不及待地问:大哥,怎样?可以动手了吗?颜陵一边摘下面具,一边摇头道:不需要了。有人帮我们出面了。

    一群人不解,有人出面了?谁啊?是谁抢了我们的工作?

    颜陵只觉得好笑。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有人帮我们出面,帮白鹭镇拿到米粮了,你还怨人家抢了你们的工作?对颜陵而言,只要是目的一致的人,就不是敌人。

    颜陵说:反正那些有钱人坏事肯定没少做,讨厌他们的人多得是。对于他们贫穷百姓而言,他们最见不得就是那些富商贪官狗眼看人低的样子。平日里花天酒地,穿金带银,暴殄天物,却一文钱都不肯给路边乞讨的可怜人。

    房外传来声响,貌似有人进了药铺。颜陵摆一摆手,暗示其他人安静些,便走到窗口前,透过门缝观察药铺里的动静。夜已深,药铺早已打样,寻常情况下不会有病人在这时候上门买药了。只见一名男子,身穿一身宝石蓝的长袍,胸前一片以金丝绣的仙鹤图纹,腰间配着一块朴素但精致的白玉佩。颜陵看着那块白玉佩觉得眼熟,猛然想起前几日在宫中刺他一剑的男子。

    是他?也是,当时被护卫们追杀,他只能随意找个院子躲一躲。想来,那应该就是三皇子的院子了。可这么晚了,这老三前来药铺是何意?难不成病了?也是,这么一个金贵的天之骄子,在白鹭镇肯定水土不服。

    容昀撩起珠帘进到药铺后,打量了四周。方才他明明看见那白衣奇侠往这方向跑,可是药铺里除了柜台前的一名女子,一个人影都没有了。难道,这女子就是传闻中的白衣奇侠?

    抬眼瞧见一名身男子站在门口,颜安轻声地说,这位公子,药铺已打样。请明日再来。

依旧站在原地,容昀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问道:请问姑娘方才有没有人进来这里?

没有。

闻之,容昀很自然地走到一旁的桌椅边,挥了挥袖子后坐下。那是平日颜安给患者看病的地方。颜安放下手上的草药,无意间瞥眼看见男子腰间佩戴的白玉佩,稍微一愣,很快便回过神来。瞧着眼前的男子衣着显贵,颜安虽觉得来者不善,但见男子器宇不凡,落落大方,于是便送上了杯茶。

公子哪里不舒服吗?医者仁心,凡是病痛者,不分贵贱善恶,来者皆是病人。

多谢姑娘。我方才看见一名身着白衣的人进了这里,但姑娘却说药铺里只有你一人。容昀接过茶杯,说道。

公子若是因治水之事劳累过度而产生幻觉,我可以抓一些安神的草药给公子。颜安淡然地说道。

容昀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轻轻笑了笑,姑娘怎知我是被派来治水的?

颜安回到柜台前,一边抓了一些草药,一边答道:我在白鹭镇十年,从未见过公子。公子的一身绸缎长袍,必定不是普通百姓会穿的常服。而每逢九月都会有人自称是朝廷派来治水的人,虽然有本事的倒没有几个。

容昀听得出这女子话语间带着嘲讽与不满,但他只淡淡地提起嘴角,回道:姑娘有见识。既然姑娘已住在这里十年,那一定知道白鹭镇上远近驰名的白衣奇侠。姑娘能否告知一二?

听见有人问起自己的事,颜陵再也坐不住。他快速换了一身绿灰色麻衣,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姐,大晚上了,还有病人吗?说着,便斜眼看向容昀。

颜安顿了顿,对容昀说道:这是我弟弟。她微微地撇了撇嘴,没料到颜陵这小子会跑出来。

姐,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三皇子,三殿下啊!不知皇家的人大晚上来到我们的药铺有何贵事?颜陵不屑地说。

颜安虽也不喜皇家贵族,但她知道再怎么不喜欢也不可失了分寸,便严厉地唤了一句,颜陵。颜陵最怕听见姐姐叫他名字。这简单的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宛如尖利的冰锥,可怕至极。他立刻收了声,不再多议。

容昀目光停在颜陵身上片刻,说道:颜公子说得对。时候不早,我该回了。叨扰了。

“公子,请带上这些安神的药。颜安在药包打了个半结,递给容昀。还望公子能助白鹭镇百姓度过此难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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