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主要内容

凌云记(27)

 第二十七章 悲愧交集

     知道颜陵心焦如焚,待他们已走出树林,容昀便移开颜陵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轻声说道:你先过去,我自己可以。

     颜陵深吸一口气后,终于把手松开,转过身往河岸方向奔去。

     这时,卓正从树林里的另一个方向匆匆赶过来,说道:属下失职,与殿下走散了。容昀摆摆手示意无妨。卓正说道:殿下,你的头…”未等他说完,容昀又感到一阵头目晕眩,蹙紧眉头,搀扶着卓正说道:方才发生点意外,无碍。说完,两人往颜陵方才离开的方向前去。

     颜陵来到河岸边时,看见远处地上躺着个人,还有两三个他熟悉的白鹭镇渔民围在旁边。他奔上前去,只见躺在地上的是一脸惨白无血色,双眼紧闭的姐姐。

     围在颜安身边的其中一位是阿栗。他抬头看见颜陵时,道:大哥,颜姑娘她…”

     颜陵此时此刻只觉得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脑子一片空白,呼吸仓促,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往前走了几步,踉跄跌坐在颜安的身边,慌乱地把姐姐扶起来,将她的头依附在自己的肩头上。他伸出抖颤着的手,轻轻碰了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再慢慢地把手往她纤细的脖子一靠。寻到脉搏的那刹那,颜陵如释重负地露出一抹苦笑,眼泪伴随着那苦笑落了下来。双手紧抱着呼吸微弱的姐姐,他觉得有股原本闷在他胸口里的东西慢慢往上爬,爬过他的喉咙,一哽咽便放声大哭。

     此时站在颜陵身后的容昀和卓正,看见眼前这一幕,百感交集,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难过。

     这时,颜陵察觉自己的肩头上有动静,他喘了几口气,看见怀里的姐姐颤抖着眼睫,干裂惨白的嘴唇动了动。他急忙握着姐姐的手,将耳朵靠在她唇边,听见她小声地说道:阿陵,没事了。

***

     回到齐王府后,颜陵依旧没有缓过神来,瘫坐在床边,紧握着颜安冰凉的手。此时的颜安,安静地躺在床上,虽然面容依旧苍白,但已不见先前的痛苦之色。

     大夫说,颜安的双腿因韧带断裂,肌肉组织受损数日,没及时医治,已经废了。

     废了,一辈子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颜陵心里有千万把声音责问着自己。他想起姐姐曾经无数次告诫过他,作为叛贼之子,需尽可能低调地过自己的生活,别老是逞英雄地替其他人出风头。年少轻狂的他,哪一次把姐姐的话听进去了?他仅凭着一腔热血,说什么为民除害,要劫富济贫,一次又一次地涉险替人拔刀相助,享受着百姓们对白衣奇侠的追捧。殊不知,正是他这般引人注目的举动,让他被宫里的人盯上,成为了朝廷权谋之争的一颗棋子,不仅自己成日活得不上不落,还牵累了从小含辛茹苦把他带大的姐姐。

     他到底在干什么?

     保护得了街坊百姓,却保护不了最疼他的亲人。

     颜陵守在床边已经数时辰。容昀也守在屋外庭院里数时辰。

     卓正上前说道:殿下,颜姑娘的轮椅已经准备好了。那个给颜公子送去的饭菜还是原封不动地被送出来了。

     容昀面容冷肃地道:照样送过去。

     卓正低着头说道:是。那个大夫说,颜姑娘发了高烧,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殿下要不要去劝劝颜公子?

     容昀缓缓垂下眼睫,淡淡道:让他静一静。

     这时,颜陵推开门,从房里走出来。一出来,就和坐在庭院里的容昀对上了眼,脸上却不见任何表情,连招呼也没打,转头便一路笔直地走出了府院。

     他那转身瞬间的表情,宛如一缸冷水,浇在了容昀的头上,冰凉透了。

     见了这一幕,在一旁的卓正皱了皱眉间,稍带责怪的语气说道:这颜公子怎么这样啊?人人都说,颜姑娘是白鹭镇的名医。如今颜姑娘自己受伤了,没人能给她医治。要不是我们备着马车,怎能及时带颜姑娘回京城,替她找来了京城里最好的大夫啊?

     容昀抬头盯着卓正,严肃的说道:颜姑娘和颜陵都待我有恩,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卓正心里虽替自己的主子打抱不平,却无话可说,便闭上了嘴巴。

***

     躺在床上的颜安迷糊之中察觉有人坐在床边。她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可屋里的烛火已熄,漆黑一片里她看不见那人的面容,只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随后传来一把低沉的声音,说道:对不起。之后颜安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巳时。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盆水进到房里,见到颜安醒了,惊喜地放下水盆往外叫道:快去禀报齐王殿下,颜姑娘醒了!

     颜安坐起来的时候,容昀已经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

     “见过齐王殿下。

     容昀走向床边,却保持着距离站在一旁说道:颜姑娘和颜陵一样,唤我名字即可。

     颜安提了提嘴角,问道:阿陵呢?

     容昀摇摇头道:他昨日下午就出去了,还没回来。

     颜安苍白无力的脸上眉间一凝,问道:殿下没有拦住他吗?他这人,脑子一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是啊,他又怎会不知道呢?他派人悄悄跟在颜陵身后,只发现他一人回到了颜氏药铺,若无其事地整理着狼藉一片的大厅,然后将原本钉在墙上方的柜子统统拆了下来,重新钉在了稍低一些的墙上。之后又将厨房里的火炉都改造一番,把盘子和碗都放在了无需立起身子就能碰到的地方。这样一来,颜安回到药铺后,依旧可以像从前一样,煮汤配药。

     说曹操曹操到。颜陵回到齐王府,刚踏入房里,先是见到容昀的背影。他正别扭着容昀会不会因为昨日自己没和他打招呼就跑了出去而生气,结果容昀一侧身,他便看到此时的姐姐已经醒来了。

     颜陵愣愣地看着颜安。半晌,才红了眼眶,冲到床边道:姐!

     见颜安抬起手,以为姐姐又要一掌落在他身上,责怪他不听劝告还害自己废了双腿。颜陵没有闪躲,闭着眼做好被挨打的准备。

     忽然之间,他只感到脸颊上多了一触冰凉的指尖,怔怔地睁开眼,看见姐姐那闪着泪光的双眸。

     颜安带着有些沙哑的嗓子道:阿陵,我没事。

     颜陵眼里不争气的泪水哗啦哗啦地往下流,他本就自责,可听见姐姐一点都不责怪他,他更难受了。

     颜安笑了笑,抹去他脸上的泪痕,说道:你若自责,便答应我一件事。

     颜陵抬头,眸子里闪着光,问道:什么事?

     颜安答道:把那些人都杀了。

***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凌云记(6)

  6.      自从颜陵提起把水引到需要的地方后,容昀一直在寻找能行的方法。与其堵水,不如引水,只要能把水引到本就需要水的地方,就能一举两得。      卓正端着一盘包子进了房门,见自己的主子几乎废寝忘食地在查看往年的治水记录和白鹭镇的地图,忍不住开口道: “ 三殿下,包子趁热吃吧。 ”      卓正知道,三皇子这次被指任前来白鹭镇治水,宛如沙堆里的金子,备受瞩目。有人真心希望他能开创历史,成功治水;有人不奢望太多,只希望他能平安归来;更多人却是希望看到他难堪。三皇子在宫里儿时虽受宠,一直不如其他皇子。母亲原本只是个伺候帝君的丫鬟,后来怀有三皇子后才被纳入后宫,封为贵人。年纪小小的三皇子非常争气,文能写诗,武能猎虎,备受帝君宠爱。也就是这份宠爱,迎来了后宫的纷争。那年三皇子才五岁,母亲遭人陷害,母子二人被迫逃离宫中。整整一个月,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更以为他们死了。一个月后,有认证翻供,还三皇子的母亲清白。可是后来回到宫中的,只有三皇子一人。听说虞贵人在逃亡时,不幸染病薨逝。自此,圣上禁止人们再提起虞贵人的事情。      窗外忽然传来吵闹声,像似有人在客栈前喧闹。卓正从二楼的窗口往外一看,看见一群衣着褴褛的男子在大喊大叫。      “ 殿下,应该是些野蛮人故意作乱,无需理会。 ” 卓正说。      “ 去看看。 ” 容昀轻柔眉心,立起身子,走下楼去。 ***      颜陵刚从南兴镇回来,脑海里一直思考着引水的方案。南兴镇位于白鹭镇的东北方,虽然也有一个小河港,但是河港的地势偏高,不会发生洪水暴涨的现象。南兴镇的居民主要靠种稻为生,单单稻田便占据整座镇的四分之一土地,是琉璃国米粮出产量最多的地方。      颜陵边走边挠头,看见街边卖麦芽糖的老伯,便停下来买了串麦芽糖。刚把糖涎在嘴里,就看到不远处的客栈前有人在闹事,便上前去凑凑热闹。      只见容昀一脸严肃地站在人群前,默不作声地听着那些粗民的谩骂声。卓正虽然护在他前面,却护不住他耳朵。...

露晓有星辰(9-12)

9. 又是加班的一天。回到家后,我连袜子都懒得脱就一头往后倒在沙发上。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风扇在转动,咿咿呀呀作响,看得出神。累了一天,脑子不好使,手指也懒得抬。 这时,一把门把转动的声音把我吓醒。我顿时就立起腰椎,慌慌张张地把袜子给脱了。 陆淆脸上敷着面膜,刘海被猫耳朵发带扎起。 有点 … 萌。 她没作声地朝厕所方向走去。一阵流水声后,她又默默地回了房间,一眼都没望向我这里。 这是 … 视而不见?视若无睹?把我当空气? 我莫名有些上火。在外累了一整天,回家还被当空气,着实不好受。 我拿起电话打算给她发了条微信:你干嘛? 想着这语气好像不太礼貌,还是删掉后再重新输入一遍:你心情不好? 犹豫几秒后还是发出去了。 几秒后又后悔了。会不会太矫情?人家心情不好还去招惹人家。 可是心情不好也不应该无视我啊? 至少向平日那样问一句: “ 你回来了啊? ” 虽然这句话没什么意义,人都在眼前了还多此一举地问了句废话。 但我高兴。 准备撤回信息的时候,陆淆聊天框就变成了 “ 输入中 …” 我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完了,迟了。 “ 怎么忽然问这个? ” 忽然问这个?我在你眼前你都不理我,还忽然问这个?不问这个,我是该要问 ” 你今天开不开心 ” 吗? 我还在犹豫怎么回答,她又发了一条信息: “ 你还没到家吗? ” ? “ 我在客厅啊。你刚刚不是去了厕所一趟吗?没看见? ” 信息刚发出去,陆淆就从房里走了出来。 她视线离开手机屏幕抬头时,眼底微露诧异,尴尬地说: “ 我刚刚没戴眼镜,没发现你在客厅,不好意思啊。 ” 尴尬了。 顿时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缺爱的小毛狗,想尽办法引起主人的注意。 “… 你近视很深吗? ” 很明显,我这是尽力在接话了。 “ 哦。挺深的。 ” 每次看她出门都没戴眼镜,估计是戴了隐形眼镜。偶尔晚上才见她鼻梁上挂着细细金边的圆眼睛,我都忘了她近视这回事。 “ 倒是你,你不戴眼镜?还是戴了隐形眼镜? ” 她过来和我挨肩坐在沙发上。 “ 我不戴。视力 6.0 。 ”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自豪的。 不晓得是出于内疚还是无聊,那天晚上她和我聊了好多。 可大多是她问我答。聊了整晚,我发现我除了得知了她的学校、她一般都在学校干嘛、学校周末和假期时学校会有什么活动、在学校上课时经常遇到怎样的小屁孩,其他的都不了解了。 倒是她从我口里问了好多。问了我爱吃的,我爱喝的,我爱玩的和我爱看的。 聊着聊...

露晓有星辰 (1-4)

1. 这座城市晚上十点半了还能见到各种人间烟火。我站在阳台,从高处俯视着街道上的车灯闪烁,杂乱的鸣笛声入耳之际,我吐了口咽后再叹了口气。 搬家实在太麻烦了。 十八岁上大学那会儿决定踏出家门后就不再回去。离开时也只是简单地带走了一些衣物和信笺。十八岁是个天真浪漫的年纪,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只要紧握着相爱之人的手,便有底气与全世界为敌。 年少时谁不曾为爱冲动?后来,那个我以为会和我一样有勇气与世界为敌的女孩退缩了。 她说她累了,不想继续拖着了。和平分手后,她很快就和一个相亲对象结婚有了孩子。 而孤身一人的我,把那些信笺都烧了。 大学时期,班上有个和我聊得来的好基友叫陈卓。一开始是他来找我要了学长的电话,记得他当时开口第一句就问: “ 你和彭睿学长关系不错吧?给个微信? ” “ 微信?我的还是他的? ” “ 当然是他的呀!你长得是挺好看没错,可我对女的没什么兴趣,不好意思啊。 ” 一副嬉皮笑脸的自来熟很讨打。 “ 巧了,我对男的也没什么兴趣。 ” 我俩就这样一拍即合,成了猪朋狗友。大学四年里,陈卓的枕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有一回我与室友喝酒聊天,她们估计是喝多了酒后吐真言,苦口婆心劝我别再等陈卓那臭小子了,说偌大的天下哪无芳草,让我赶在大四毕业之前找个靠谱的男孩赶紧脱单。我当时笑得啤酒差点从我鼻孔喷了出来,可我最终还是没有和她们出柜。 出柜太麻烦了。谈个恋爱而已,何须告知全天下?和身边的人出柜,然后呢?再次顶着被嫌弃和厌恶的眼神提着行李箱离开吗? 就像现在,我在这租房住了好几年,原以为和室友处得还不错,自以为我俩算是以诚相待,算是可深交的朋友了。结果呢,不过是喝了点酒,出了个柜,脆弱的友谊小船说翻就翻。 室友并没有明显表露厌恶或排斥,但是自从那次以后,她便早出晚归。我又不傻,即便是傻了都能察觉她在刻意回避。 你看,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信任多么脆弱。 不过是向她坦白了自己喜欢女人,又不是向她告白,就已经搞得如此尴尬难堪。 自古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是搬走了爽快些。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我瞥了一眼,是陈卓那小子。吸了口烟,接过电话,吐气时伴着长长的叹气。 叹气如今能在这个点给我打电话的,除了老板,也只剩陈卓了。 一接起电话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 还在抽烟?不是说戒了吗? ” “ 之前戒了。收拾行李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