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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晓有星辰 (1-4)

1.

这座城市晚上十点半了还能见到各种人间烟火。我站在阳台,从高处俯视着街道上的车灯闪烁,杂乱的鸣笛声入耳之际,我吐了口咽后再叹了口气。

搬家实在太麻烦了。

十八岁上大学那会儿决定踏出家门后就不再回去。离开时也只是简单地带走了一些衣物和信笺。十八岁是个天真浪漫的年纪,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只要紧握着相爱之人的手,便有底气与全世界为敌。

年少时谁不曾为爱冲动?后来,那个我以为会和我一样有勇气与世界为敌的女孩退缩了。

她说她累了,不想继续拖着了。和平分手后,她很快就和一个相亲对象结婚有了孩子。

而孤身一人的我,把那些信笺都烧了。

大学时期,班上有个和我聊得来的好基友叫陈卓。一开始是他来找我要了学长的电话,记得他当时开口第一句就问:你和彭睿学长关系不错吧?给个微信?

微信?我的还是他的?

当然是他的呀!你长得是挺好看没错,可我对女的没什么兴趣,不好意思啊。一副嬉皮笑脸的自来熟很讨打。

巧了,我对男的也没什么兴趣。

我俩就这样一拍即合,成了猪朋狗友。大学四年里,陈卓的枕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有一回我与室友喝酒聊天,她们估计是喝多了酒后吐真言,苦口婆心劝我别再等陈卓那臭小子了,说偌大的天下哪无芳草,让我赶在大四毕业之前找个靠谱的男孩赶紧脱单。我当时笑得啤酒差点从我鼻孔喷了出来,可我最终还是没有和她们出柜。

出柜太麻烦了。谈个恋爱而已,何须告知全天下?和身边的人出柜,然后呢?再次顶着被嫌弃和厌恶的眼神提着行李箱离开吗?

就像现在,我在这租房住了好几年,原以为和室友处得还不错,自以为我俩算是以诚相待,算是可深交的朋友了。结果呢,不过是喝了点酒,出了个柜,脆弱的友谊小船说翻就翻。

室友并没有明显表露厌恶或排斥,但是自从那次以后,她便早出晚归。我又不傻,即便是傻了都能察觉她在刻意回避。

你看,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和信任多么脆弱。

不过是向她坦白了自己喜欢女人,又不是向她告白,就已经搞得如此尴尬难堪。

自古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是搬走了爽快些。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我瞥了一眼,是陈卓那小子。吸了口烟,接过电话,吐气时伴着长长的叹气。

叹气如今能在这个点给我打电话的,除了老板,也只剩陈卓了。

一接起电话就传来熟悉的声音:“…还在抽烟?不是说戒了吗?

之前戒了。收拾行李太累了。

那就是没戒啊!你还是戒了吧,也不知道陆淆闻不闻得烟味。

“…陆淆?谁啊?

你新房东啊。骍晨,你明天就搬去人家那里了,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得?我不是把名片发给你了吗?你没和她联络?

毕业几年以后,以为大家都会被时光磨得成熟稳重些,说话可以精少些。看来陈卓没被磨够,一张口就连续问了一列问题,像机关枪似的。

联络了。只是不记得名字。你那朋友好相处吗?

我和陆淆说不上有多熟。但是看在我妹妹那么喜欢上她的课的份上,估计她应该不难相处。

2.

第一眼看上去确实是挺好相处的。

这个新房东长着一张小孩子看了都会想亲近的脸;白皙的圆脸带着和蔼的笑容,眼睛被笑出来眼袋挤得弯弯的,脸颊还挂着一个浅浅的酒窝。

是个友善的人,但要说她热情那倒没多热情。

陆淆面带笑意,简单地介绍了屋子的公共区域,说厨房和厕所都是共用的。她把钥匙交给我后,就转身回房了。

那个…” 我开口叫住她。

她转过头来,微抬双眉,等着我接着说。

介意我抽烟吗?

要死。哪有租客第一天入住就那么直接地问房东能不能在屋里抽烟?好歹也等住上一阵熟络之后才好意思问吧。

只见她微扬起嘴角,说道:在阳台抽的话就不介意。

3.

陆淆起得很早。几乎在我刚醒的时候,就听见她开门的钥匙声。也是,人家是人民教师,自然要很早出门上班。记得以前的学校早上七点二十分就打铃,只是我不常听见。那个时间段,我一般还没起床,若起床了也是骑着自行车在路上。

我没有刻意观察房东或室友的习惯,但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对方什么时侯出门什么时候回家,这些琐碎的事情想不知道也挺难的。反正我每天傍晚七点多回到家时,家里的灯都已经亮着了。

我一向不下厨,以前合租的室友也和我一样懒,所以那时的冰箱里最多就有几瓶可乐和啤酒。好几个深夜里,我饿着肚子起来煮泡面想加个蛋,结果打开看了一眼空空的冰箱,就想着隔天要弄些鸡蛋回来。可每回转头就忘了。

搬过来这里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想过。

因为每次打开冰箱都能看见冰箱门上排着两排满满的鸡蛋。

印象中,陆淆几乎每隔几天就会带一盒鸡蛋回家。而我每一回倒垃圾的时候都能看见垃圾袋里的蛋壳。

这人是有多喜欢吃鸡蛋?

我随手关上冰箱门,揉着头发还在想着要待会儿在便利店买个三明治好了,却看见桌上已有现成的了。

我拿起贴在旁边的字条:做多了。不合胃口的话就帮我放进冰箱吧。我回来才吃。

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明治,内陷果然是鸡蛋蛋黄酱。

4.

今天律师楼来了个棘手的客户,我被折腾到晚上十点才回到家。

陆淆平时很早就下班回家,一般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原以为这个点了客厅会没人,我一打开门就随口骂了一连串脏话,连名带姓地骂着那狗客户和我的猪老板,已示发泄。

结果穿上拖鞋一进了玄关,就看见陆淆从厨房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面走了出来。我张着嘴,把嘴边的脏话生生吞回肚子里。

她穿着居家的背心短裤,绑着低马尾,样子不像平日里见到的那么温雅,动作倒是有些笨拙。她踩着很碎的脚步往饭桌前进,因为手里的碗太烫手了,她把碗搁在桌上的时候忘了力度,汤汁洒了出来。

她搓了手后捏着自己的耳垂,转过头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客厅里还有另一个人。

啊。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今天周五啊。看你那么迟了还没回来,以为你回家去了,或着去别的朋友那里过夜了。

“…我家?这我家啊。

她摇摇头,说:我说的是老家。

我老家没人,回去干嘛?

哦。说完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又开口问道:吃过了吗?帮你煮一碗?

我愣了一会再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面,说道:不用,我自己煮就行。

她笑了笑,让我去洗澡,说一会儿就好。

鼻子忽然一股酸涩。经常在电视剧里看见工作了一整天疲惫得像条狗似的人拖着身子回到家时,厨房里有个身影转过来对他说:快去洗个澡吧。等你洗完,饭就热好了。

家里从来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在外也不会有。

看来这理所当然得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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