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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儿 1

      “安琪儿,塔列娜刚刚来看我了。”
      “她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要走了,不能再来看我了。她说如果有机会,去这个地方为她插朵白玫瑰。”奇谦把一张黄色的小字条递给我。“安琪儿,我们能去德国吗?”
      我看着两个脸颊凹陷的奇谦,热泪堆积在眼角里。
      “安琪儿,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塔列娜说的新天鹅石城堡。”
      “好,我们明天就去。”



(一)

      我二十五岁,在塔罗镇的海港街开了家规模不大的咖啡厅。

     当我知道我必须割除子宫的时候,我哭了一天一夜。那是去年五月的事了。

     我这辈子只谈过两次恋爱。一次是在高中学生时期,另一次是在两年前。

     高中时期,有个叫舜风的男生坐在我的左后座。我喜欢看他迷蒙的眼睛,仿佛在大雾中寻找出路的眼睛。他的数学很好,而我对数字最不敏感,我的分数总是在班上垫底。可是我的语文比他强多了。我记得高中时期我常常把头埋在抽屉偷偷完成我的心血大作。故事写了又写,几乎每一天都有新的人物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实实在在地活着,然后死亡。这些人物之所以会死亡,是因为我曾经写了多篇圆满结局的短篇小说,舜风在读完以后往往就会说“太不真实了”。在那之后,我故事里的人物往往不是死掉,就是疯掉。有一次,我隐约看见舜风在读着结局的时候,眼睛的迷雾消失了。我看见两个清澈无比的湖泊。可是露露说我大概是因为被高考的压力逼疯了。

     舜风经常在班上瞌睡,可是成绩很标青。上课时间他那洁白的衣服很端正,可是一到了下课时,他便会脱了上衣,和隔壁班的男生在篮球场追逐那颗橘色的球。我和他一起走路回家时,他通常都是衣冠不整的。

     “明天是星期五。”“我知道啊。”“那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我爷爷的忌日。”之后谁也不敢再打破那沉寂了,直到我们来到分叉口。我的家在左边,而舜风的家在前方。

     我知道,明天是舜风的生日。可是他的生日就是我爷爷的忌日,我没有骗他。我爷爷是老死的。走的时候很安详。

     那年十七岁的岁月是多么回味无穷。我们爬过学校栏杆,偷偷在班委的桌子上写些无聊恶作剧的字眼,上课时逃课到校园后方的大树下看落叶。舜风十七岁生日那天,我破例做了一个芝士蛋糕送给他。那次以后,蛋糕变成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东西了。

   十八岁高考成绩放榜的那天,我找不到舜风的影子。只听到说他已经出国来念书,估计短期内不会回来塔罗镇。我考得还不错,最糟糕的数学也拿到了优等。可是舜风不在了。

     我不知道这个伴我走过精彩岁月的男孩现在在哪里,不过我听见他的呼吸。他在地球上的某角落,头顶上的是和我看见的同一片蓝天。

     高中毕业以后,我带着几件衣衫和不多的钱离开了塔罗镇。我去了离塔罗镇很远的柔佛州去拜师学艺。自从失去舜风的音讯以后,我更想成为一名出色的蛋糕师傅,开一家蛋糕店。可能就有那么一点可能,蛋糕会让我们重逢。

   在柔佛学艺期间,每逢周末我会到一家孤儿院当义工。亦谦就是我的第一个搭档。亦谦比我年长一岁,是个充满活力干劲的年轻小伙子。最让我有亲切感的是,他同我一样,家乡是塔罗镇。只是因为念书的关系,所以来到了柔佛。

     孤儿院里的孩子都很讨人喜爱。印象最深刻的便是果力。果力有轻微的愚痴,常常说了些滑稽的话,让其他小朋友笑着嚷他傻瓜。可是他还是有朋友的。小孩子的心灵都是纯洁的,在他们眼里,不管是傻瓜还是残疾的,能与他们一起唱歌跳舞玩耍画画的,都是朋友。

   有一回,果力抓了只奄奄一息的蝴蝶放在我眼前,问我:“为什么它不会说话?”“因为它不是人类。”“为什么它不是人类?”“因为它是蝴蝶。蝴蝶是动物,动物不会说话的。”“动物会呼吸吗?”“会。”“动物会吃东西吗?”“会。”“那动物会小便吗?”

     蝴蝶有没有小便,这个问题考倒了我。

     “蝴蝶身上有个叫作马氏管的器官,是用来排泄的,和你说的小便差不多。”亦谦伸出强壮的双臂,抱起了像个球一样的果力。我用惊讶的眼神盯着亦谦,他说他现在在大学里是主修动物学的,不必惊讶。

     亦谦长得一般,但是极为端正。他双眼总是望着前方远处,时时刻刻知道自己在往哪前进。他结实的胸膛下温存着一颗善良的心。健壮的手臂很温柔。我和他相识两个月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可是人云,好人都是短命的。亦谦在一起交通事故里英年早逝了。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如果可以,我真的很希望可以狠狠地揍扁那醉酒司机,然后让他去见亦谦再给他磕头赎罪。

     亦谦没有亲人。他把他生前所有的东西都捐给了孤儿院。那个时候,我已经伤心得哭不出泪来。亦谦生前十分喜欢茉莉花,他说他母亲名字叫作茉莉,他很爱她,虽然她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去年五月,我在做身体定期检查时候,发现自己患上子宫颈癌。医生建议割除子宫,但是由于我的年纪尚轻,所以给我时间考虑。我面目镇定,但事实上我回家哭了一天一夜,哭得眼睛又红又肿。

     哭完的隔一天,我再回到医院报道,像似看透人间无常的老人,很镇定地告诉医生,我不要子宫,我要生命。我亲人并不知道我的身体情况,我也没有打算告诉他们。

     我去我和亦谦去过的地方,吹我们一起吹过的风,看我们一起看过的云。我没了子宫,不打算结婚。所以,这辈子,我算是谈过两次恋爱。

     我决定离开柔佛,因为每一次看见柔佛的路,我都会想起亦谦驾车的模样。我想我不能谈恋爱因为我不能结婚,不能结婚因为我不能生孩子。可是我是多么渴望有个孩子,好好抚育他长大,让他成为亦谦一样棒的人。

     所以离开柔佛之前,我去孤儿院,和院长说我要领养孩子。

     院长说好,然后带我到办公室里看孩子们的个人资料。我在路过孤儿院右边的草地时停了下来。那个叫小奇的孩子站在一株刚开花的茉莉树旁唱歌,唱的是王菲的《传奇》。“想你时你在天边……”这个时候,我的泪不知觉地流了下来。

     院长看见我的眼泪,一点也不慌。她说小奇这孩子很懂事乖巧,只可惜他的左臂已经废了。我问她为什么会废,她说是被生父虐待的。

     我看着瘦小的小奇,麦色的皮肤让他看上去像是历经沧桑,可是他还是只一个小孩子,沧桑这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暖风吹过,小奇依然站在茉莉树旁,歌声干净又清脆,仿佛一群淡紫色的蝴蝶在茉莉花旁轻盈地伴舞。

     我对院长说,我要这孩子。院长惊愕地望着我说“你那么年轻要养个孩子已经不容易,更何况是个没了左手的孩子。你家人可同意?”

   “孩子是我要养的。这里的孩子都没有父母,一样可怜。可是小奇不单没有父母,而且没有左手。我觉得他需要我。”

     那年九月,我回到了塔罗镇。小奇跟着我离开了柔佛。那天我对他说我要他和我一起回去塔罗镇时,他缓缓地抬起头,笑着说好啊。那个时候,他才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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