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元旦之夜
漫天飞雪，京城的冬天宛如一片冷棉，铺天盖地地把整座京城都盖满了雪。容昀独自站在庭院里盯着远处的梅花树，看见枝头上已冒出了几朵花苞。颜陵和颜安回白鹭镇已有小半月。
过去的十年里，容昀不曾觉得齐王府冷清，却在颜陵走后忽然明白冷清二字为何意。有人同他说过，一人若是不懂冷清，只因那人未见过热闹。
冬非我冬。
齐王府上上下下都在为迎接小年而忙得不可开交。这时，卓正手里拿着一沓字画和礼盒走了过来，向容昀报告说贺礼都已经备好，放在书房里。容昀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每年冬末，宫里都会举办元旦家宴。皇帝，皇太后，后妃和皇子们皆会出席家宴共同赏舞进膳迎接新年。容昀的母亲在他很小时就不在了，所以每年的元旦家宴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可缺的贺礼和礼数他都交由卓正处理，年年如此。只有容宁和锦棉的贺礼，容昀会亲自准备。
宫城团回凛严光，白天碎碎堕琼芳。宴席酉时就开始了。响乐奏起，在场所有人立着身子，恭迎皇帝和皇太后入座。皇帝远坐在高高在上的座位说了很多，大致都是辞旧迎新之词，祈福新的一年里琉璃国一如往常地国泰民安。
一如往常吗？
容昀看了看桌上的膳食，双眼定在一盘韭菜馅的饺子，久久没动筷。坐在他身后的容宁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三哥，想什么呢？食物都凉了。”容宁说完，便愉悦地吃了起来。皇子平日里不常能吃到宫里的膳食，因为皇子年满十二以后都会搬到各自的府院居住，府院里有自己的膳房，所以众皇子能和皇帝一起用膳的机会不多。
“容宁，你说一般百姓会如何过小年？”容昀稍微失神地望着饺子问道。
容宁一边咀嚼刚入嘴的饭菜，一边含糊地回道：“如何过啊？应该也是这样，大家聚在一起吃团圆饭呗。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容昀沉默半晌，没有回答，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杯接着一杯，直到酒瓶见底，桌上的饭菜依旧纹丝不动。
***
颜陵把两碗热腾腾的汤面从厨房里端出来，轻轻地放在桌上后，马上搓着双手，捏住自己的耳垂。颜陵每年最期待的就是过小年。一整年里只有两日他能吃到姐姐包的饺子；一日是他的生辰，一日是除夕夜。他问过姐姐为何平日不能包饺子给他吃，姐姐却说若事事得来容易，岂会珍惜。颜陵不明白，不就是饺子而已嘛。他曾自己尝试做，却没姐姐包的饺子好吃。
年三十这天，一到酉时，镇上的摊子和店铺都打样了，街上变得冷清，仅剩下满街炊烟。过了亥时，大伙儿就会到街上放爆竹烟花迎新岁。晚辈们会替家中长辈守岁，家中长辈会给晚辈压岁钱。粗茶淡饭却其乐融融。
一见到颜安把饺子端到桌上，颜陵迫不及待地抓了一个放入嘴里。颜安眉间皱起，一个巴掌打在颜陵胳膊上。
“姐，疼！今天吃年夜饭呢，你就不能对我稍微温柔点吗？”颜陵憋嘴委屈巴巴地道。
随即，颜陵倒了酒和茶各一杯，把茶杯递给了姐姐，自己举着酒杯说道：“感谢姐姐过去一年里对颜陵的照顾。新的一年里让颜陵来照顾姐姐吧！”说完，一举饮尽。
颜安淡淡地笑了笑，把手里的茶也喝了。
颜陵忽然又嬉皮笑脸地说道：“哦不对，不能让我来照顾。姐姐，你还是快点找个夫君吧！”
颜安狠狠地瞪了颜陵一眼，起身要把饺子都端走。颜陵急忙拦着，撒娇道：“我的好姐姐，我照顾，我照顾还不行吗？我这辈子不娶妻不生子，就照顾姐姐你一人，行吧？”
颜安又好气又好笑地把饺子放回桌上，说道：“倒不必不娶妻不生子。”
***
容昀匆匆地回到齐王府，从房里拎着两瓶剑南春和随手拿了件雪貂披风，急若流星地出去了。守在门口的卓正问道：“殿下为何那么早就离席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去白鹭镇一趟，不必跟上来。你帮我守着府里，若有人前来拜年，就说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匆忙地交代后，容昀便骑着马往南奔去，留下一脸呆愣的卓正。
容昀的骑座名为浮云，是容昀多年前在众皇子射猎比赛中脱颖而出时，皇上赐赏给他的。平日里都受到容昀的照料和训练，所以此马不仅健壮，而且风驰电掣。一路从京城奔驰到白鹭镇都没有停下，终于赶在子时之前到了白鹭镇。
白鹭镇不下雪。容昀把披风脱了放在浮云身上，取下了剑南春。把马圈在颜氏药铺的栏杆外后，容昀却伫立在门前，迟迟不进去。
颜安从屋里走了出来，正准备给街坊邻居送些贺礼。一踏出院子，便见到立在门外的容昀，颜安脸上愣了愣。她垂眼瞧见容昀手上拿着的酒瓶，眉头间的疑惑瞬间消散，随即便客气地打了招呼。
“颜陵在屋里。我出去给街坊们送贺礼。殿下请自便。”之后微微行个礼便离开了。
容昀轻声地进了药铺，颜陵似乎很专注地在找东西，并未发觉身后有人。一转身，差点和容昀撞个正着。
“姑奶奶！吓死我了！咦，老三，怎么是你啊？”颜陵紧锁的眉间瞬间绽放，嘴角也随之往上扬，笑得看见两排洁净的牙齿，很是爽朗。
容昀还正愁着找个借口，是该说朝廷派他前来查探百姓过节盛况，还是有其它更好的理由？却不想颜陵一低头见到剑南春，便双眼发光，兴奋地说道：“剑南春！我可想死你了！”说完，一手把酒抢过来，解封酒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淳厚的酒香，脸上露出满心欢喜的笑容。
颜陵拉着容昀到前院，堆了一些柴生了火。白鹭镇虽然不下雪，但是冬末夜晚依旧冷。
“可怜的家伙，宫里居然没年夜饭吃，还得千里迢迢过来白鹭镇蹭饭。不过你来晚了，我和姐姐方才就吃完了，只剩了一些饺子。我原本偷偷藏起来打算明早才吃的。给你了。”颜陵一脸不舍地把饺子递给容昀。
容昀一脸不解地看着颜陵，问道：“为何要偷藏起来？”
颜陵说道：“我姐只在年三十和我的生辰给我包饺子。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晓得。”
容昀笑了笑说道：“收起来吧。我不饿…”语音未落，肚子却传来了一阵响声。方才在宫宴里容昀只饮酒，根本没吃东西，说不饿是骗人的。
颜陵咧嘴大笑，一手把饺子塞进容昀嘴里，说道：“吃吧！既然你来了，我明天再说服我姐包多一些，让你带回京城。那我也可以再偷偷留几个了。”
街上小孩的嬉闹声和爆竹声混杂在一起，夜空里是一盏盏人们祈愿放的孔明灯。万家灯火，热闹无比。容昀终于觉得，这才是元旦该有的模样。
“容昀，元旦快乐！”颜陵举着酒杯，笑着把酒干了。
漆黑一片的夜空瞬间被璀璨绚丽的烟花点缀。颜陵放下酒杯，陆然仰起头，眼底里尽是烟火流星的光芒。容昀瞧了一眼夜空中的烟花，想着这里的烟花确实没有宫里放的好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抬头赏烟花的颜陵，顿时觉得，烟花好看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时光是醉世烟花，但求你我能共赏世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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