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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记(36)

第三十六章 一人一半


    街道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梅花树上的白雪早已化了,迎面吹来的是令人清爽又舒服的春风。许是春节已近,家家户户纷纷忙于采购新物品、办年货。看见川流不息的人流,各各摊子的小贩们脸上仿佛添了一层光,精神奕奕地大声呼喊招待客人。

    容昀年幼时不常有机会出宫,更别说是逛市集,仅仅在京城逛过一次。与其说逛,倒不如说路过。

    也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某个深夜,母亲忽然脸色慌忙地进了他的寝室,连衣物都来不及收拾,便匆忙地给他披了件大斗蓬后将他抱起,行色匆匆地离开了院子。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容昀,迷迷糊糊以为是院子里走水了,毕竟宫里走水是常有的事。当时年幼,不曾往更坏的事情上想,心很大地以为母亲把自己带出去后便是安全的了,于是贪睡的他很快又在母亲的怀里闭上眼睛入眠。

    翌日醒来,他发现自己与母亲身在一间破旧的仓库里,身下是一堆脏兮兮的干草,四面黑漆漆的墙下方有许多裂缝,缝里皆时密密麻麻不知名的昆虫。自小在干净辉煌的宫中长大的容昀不曾待在这般简陋的地方,更没见过这些恶心的生物,于是瞪大了眼睛,伴随着发麻的头皮,忍不住地喊了一声。这一叫,立即惊醒了母亲。母亲反应很大,慌张地捂住了小容昀的嘴,示意他不可大声说话。

    所幸的是他们不在那个恶心的地方呆太久,当天母亲便带着他离开了京城。

    离开之际,他们经过了京城里的市集。他的小手被母亲牢牢握着,身上换了不知母亲从哪里弄到的破衣裳,急匆匆地走过了人群济济的市集。他头一次见到那么热闹的景象,左边的摊子有人在卖热包子,右边有个大爷在卖糖画,不远处还有人在耍杂技。路上人们穿的衣裳不及他平日里穿的,说不上华丽,但布料上都是各种有趣的图纹和设计。他被母亲牵着,被迫加快脚步跟上母亲的步伐。他当时还在心底抱怨母亲走得太快,这市集逛得太没意思了。他没得停下来看完那场喷火表演,也没来得及上前去看大爷画的糖画。后来才知晓,当日他们走过热闹的市集,并非去逛街,而是在逃亡。

    离开京城以后母子俩一路长途跋涉地来了白鹭镇的河港,遇见了一个满头白发还留着一把长胡子的大爷。他与母亲随后便跟着大爷来到山上某处的一个庄子,在那里住了些时日。

    收留他们的大爷是个大夫,满庄子都是他炼的药。院子前有棵梨花树,枝头尽是银白色。庄子里还有两个小伙伴,一个与他年纪相仿,另一个比他年长。

    他初次出宫,不能适应陌生的环境,加上有了“寄人篱下”的认知,他经常一个人别扭又孤单地在庄子里四处走动。他想念以前宫里无论去到哪儿都会有人跟在他后边,去到哪儿都可以无顾虑地采朵花或抓只蝶的日子。他漫无目的地走到梨花树前,看见不远处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躲在树干后边,冒出的小脑袋轻晃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容昀走上前去,看见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男孩手里拿着石子,在树干上刻画着。转头一看,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小男孩看见容昀也不尴尬,稚嫩的小脸露出纯洁无害的笑容。可能是看见容昀满脸的疑惑,便豁然地解释道:“我在数天。“

    “数天?数什么天?”

    “数我被大爷收留了多少天。”

    你也是被收留的?” 容昀小心翼翼地问着。他知道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尽管大爷待他们极好,依旧觉得自己像是霸占了别人的地盘,给别人带来了麻烦,也不像在自家院子里那样自在。

    只见对方率真且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姐姐说,父母不会来了。我觉得她骗人,所以跟她吵了起来。她气不过,就叫我在这里算,算看我们会在这里呆多久。”

    “你还有姐姐?” 容昀不记得庄子里有女孩子,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只见到大爷和两个小男孩。

    眼前的小男孩眼珠子转了一圈后说道:“什么姐姐?我明明说哥哥,是你听错了。”

    

    凉风吹过,容昀前额的短刘海微微飘动,树上的白梨花随风晃落。容昀低下头,看见脚下的土壤渐渐变成了白茫茫一片,给了他种错觉,仿佛还是不久前的冬天,自己还在自家院子玩雪球。

    两个小男孩不做声,一个抬头欣赏着飘落的花,一个低头凝望着落地的瓣。半晌,小男孩轻轻叫了一声:“喂。”

    容昀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和对方的目光对上。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眸,承载着满满的笑意。

    “大爷不许我问你名字。可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你吧?看你白白净净的,不如叫你小白?” 说着还努力忍住笑意。

    容昀蹙紧眉头,心想这名字好像在叫猫猫狗狗似的,但他想起母亲曾交代自己在外不可透露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思来想去,想出一个比‘小白’听上去正经多了的称呼。

    “我排行第三,家中兄弟称我老三。你就叫我老三吧。”

    “好。大爷也不让我说自己的名字。他都叫我小个子。” 小个子边说边露出无奈的笑脸。

那你哥哥叫大个子?” 容昀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头问道。

“噗让我哥听见他肯定不跟你玩了。大爷管他叫安安。我瞧你个子跟我差不多,你就别叫我小个子了。” 小个子蹲下矮小的身子,捡起地上的花瓣,把双手填满。

“那该叫你什么?” 容昀也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落在泥上的花瓣,松软的触感让他觉得真像下雪了。

“叫我小霍吧。” 小霍立起身子后,又交代到:“不可以告诉别人啊。哥哥说不能让别人听见我们的名字。”

只是一个普通的姓氏,容昀不明白为何要搞得如此神秘。未等容昀回过神来,小男孩一把地将手中的白花瓣洒在容昀脸上。愣了须臾,容昀不甘示弱地捡起一把花瓣回击。

容昀不记得那日他们两个小伙子在树下玩了多久,只记得那是他自来到庄子后,第一次不再感到压抑,心情舒畅了许多,或许是因为扑鼻而来的梨花香,也或许是得知有人能理解他寄人篱下的心情。

“老三,发什么愣啊?” 容昀的眼睫轻轻上扬,看着眼前那目若朗星的少年,从记忆里抽离。

    “没事。想起一些往事。”

    两人并肩走着,路上不少姑娘抬眼目睹两张俊俏的面孔,红着脸掩着嘴交头接耳。经过画糖老爷的摊子前时,颜陵忽然忆起儿时岁月道:“小时候逛集市,我总吵着我娘给我买这画糖。可是画糖老爷每次都要画好久,我娘不愿等,所以每次只买了串麦芽糖哄我。”

    说着,陆然察觉身旁的身影不见了,回头一看,看见容昀停在糖画摊子前,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淡然的双眼直盯着正在画糖的大爷。

    “客官想画什么啊?” 大爷慢悠悠地开口问道。

    画什么都可以吗?” 容昀第一次买糖画,不晓得竟还可以选择糖画的形状。

    “当然写字画图老夫有的是工夫!” 大爷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那就画只鸽子吧。” 言毕时,容昀也有些不可置信自己的要求。

    颜陵走过来,听见容昀的要求,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见过人家画兔子的,画老虎的,还有画织女牛郎的,还从未见过人家要救画鸽子的。

    “为什么是鸽子啊?你喜欢?” 颜陵双臂搁在后脑,眼里含着笑意地问。

    容昀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老爷做画,之后接过鸽子糖画,给了银子,把糖画递到颜陵面前,慢悠悠地说道:“像你那只阿叼。”

    你是让我把阿叼吃掉吗?” 颜陵觉得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接过糖画,看了两眼又说:“阿叼才不长这个样子。”

    自从发现了逍遥王私下筹运兵马,很多事情在悄悄的偏离轨道。比如颜安废了双腿,锦棉假死逃离京城,而如今邻国的世子入京遭遇意外。

    容昀这几日除了上朝的时间,在府里几乎都是足不出书房,每晚入寝不到两个时辰便无法再入睡。颜陵看在眼里,觉得不是滋味,可他又怎么不知容昀的固执与倔强?于是便半哄半骗地把容昀拉出来街上逛市集。

    “老三,你以前经常逛市集吗?“语音刚落,颜陵忽然觉得白问了。这三皇子平日能足不出户便绝不离开院子,以他性子,这有需要的话,多半只会让卓正跑一趟到采办用品或贺礼。

    容昀双手负在身后,脚步不快但举步生风。“我只逛过两次,一次在京城,一次在白鹭镇。”

    两次?颜陵知道容昀不爱逛集市,但没预料到那么少。

    “白鹭镇?之前去救灾的时候吗?”

    “救灾的时候没时间逛。很小的时候,逛过一次。“

    那时他与母亲还暂居在大夫大爷的庄子里。大爷经常上山采药,把药炼好以后再拿到山下的白鹭镇去卖。

    小霍和他的哥哥经常随大爷下山去市集摆摊子。因为担心容昀被人认出,虞贵人不让他跟随,容昀便经常立在庄子前院的梨花树下,看到三人经过时假装蹲下来玩花瓣,到三人快离开时又转头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然后再等到三人回到庄子。

    小霍每回从市集回来都很兴奋。他知道容昀会在梨花树下等着,总是露出两排洁白的小牙齿从口袋里抓出一把东西,有时是糖,有时是竹蜻蜓,有时是小铃铛。无论是什么,他总会把东西摊开在地上后,抓起一半放到容昀手里说道:“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你我为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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